一切都是为了知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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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教授以为黛安对自己的研究没兴趣,也不知道进展如何。但他错了。哪怕他擅长掩饰,照旧奉承黛安,他的欢喜和失望她都能一眼看出。她带着担心和怜悯,看着他的脸色从喜悦变为疲惫,从希望变为绝望。她印象最深的,是那天她不请自来,在客厅见到他的一幕。请她进门时,他的微笑如此凄凉,仿佛战败的骑士在弥留之际与公主见最后一面。她一时不慎,像往常一样问他研究的进展。他说失误了,没得出任何成果。他的语气平淡中带着傲慢,意思是他决不掩饰自己的无能,但谁也没有资格鄙视他。他随即收拾了沙发椅旁边厚厚的一叠稿纸,把它们全数扔进了回收箱。

“等一等,”黛安说,“你辛苦了那么久——”

“都是废纸。”

“总有一两张有用的。”

孟教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:“已经记下了。”

带劲地干了一个月,又随意放弃了。黛安不能理解。她还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荒唐——不懂他研究什么,还提什么建议,要留一两张草稿。孟教授请黛安自便。他收拾完毕,无力地躺在沙发椅上。黛安从没看到他如此疲惫,客厅也从没显得如此孤寂。

片刻,孟教授恢复过来,又变回了她风度翩翩的情人。他们快活地聊天,筹划那趟去旧金山的旅行。然后他们上楼,去了黛安喜欢的那个卧室。

黛安和孟教授去旧金山,各有各的业务。孟教授应邀在一所大学做讲座;黛安去湾区某个科技公司面试。他们安排在同一天,一起开车去。黛安感觉兴奋而新奇。虽然长在美国,却很少尝试这种美国式的长途旅行。时间是九月,课程不重,可以放松地游览一番。她还打算拜访一位联系不多,但关系不错的朋友。

孟教授暂停了那次研究之后,黛安感觉他对自己加倍地疼爱。偶有无谓的争执,也很快和好了,而后感情更深了。几星期之内,他们如同新婚夫妇,在各处优游。孟教授从没这么快乐过。看黛安对旧金山充满期待,他也提起了兴致。他对黛安讲旧金山的风土:起伏的地势、热闹的唐人街、清凉的海风。那天清晨,他们收拾好行李,带上水和干粮,出发了。

小车上了嘈杂的高速路,在鱼贯而行的大卡车之间腾挪。开始孟教授驾车,黛安看路;稍事休息,他们换过,由黛安开车。

两人聊着天。黛安挂心面试,问他要注意什么。孟教授说面试像相亲,双方都要留个好的第一印象。多问多了解,表达自己的诚意,人家也会有好感。

“这些你都知道。还是讲讲我的经历吧。当年我面试时,碰到过一些最礼貌、最和气的人。”孟教授看黛安紧抓着方向盘,想说些闲话让她放松。“我还没毕业,去中西部一所大学面试。下了飞机,一位西装笔挺的亚裔男士(一位助理教授)来接我……你不厌烦吧?”

黛安嘴角一弯,表示乐意听。她知道他想逗她。

“正是晚饭时间,他带我去了一家别致的餐厅。餐厅里烛光摇曳,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玫瑰——那天恰好是情人节。于是两位衣冠楚楚的男士步入了餐厅。”

“你本来想说,”黛安取笑说,“两位年轻英俊的男士——”

孟教授嘱咐她当心路上。他继续讲:

“我们坐下,谈了几句系里的情况。我像你此刻一样,紧张又兴奋。很快,周围的人开始用一种善意、调侃的目光瞅我们,仿佛在说:这一对真害羞,情人节的饭桌前,还假装聊工作。”

“嘿!”黛安大笑,“我也才知道,原来你——”

“然后过来了一位小伙,问我们想喝点什么。看他的服饰和举止,是一位不避讳的同性恋。显然,餐厅怕我们坐在异性恋人当中难堪,特意选了他招待我们。谁能想到,这是中西部的大学城。真是巴黎最昂贵的咖啡馆才有的礼遇。”

黛安也觉得好笑。笑过了,她继续开车。孟教授偶尔检查时速,偶尔看窗外。这段路笔直向前,不必注意什么路牌。路边闪过了单调的房子和广告牌。他又和黛安聊了两句,然后沉默了。

在她的年纪,谁不喜欢开车旅行?孟教授带着怜爱想。他又有点嫉妒。因为黛安对面试兴致勃勃,而他对讲座无动于衷。那个学校他已经去过两次,给过大同小异的讲座。这次也没什么新花样。他甚至怀疑,有人会不会以为已经听过了。如果没有黛安,这样跋涉六个小时,给一个跟两年前差别不大的讲座,有什么意义?当初真不该答应。他更乐意陪黛安去音乐会,或者去海边,享受所剩不多的闲散时光……仔细想想,他不在意听众有什么感受。他只是不愿回答某些人的问题。孟教授虽然自负,讲座总留点余地,不过分炫耀。在顶尖的学校(当然有例外),收效还好,因为听众多是体面的学者,理解报告人的谦虚,提异议也委婉。可到了今天这个普通大学,听众中总有一两个人自认为比报告人更专业,缠着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。如此麻烦,是逼他承认,这项研究除了他刚才说的,还有两项缺陷。

孟教授看了看窗外。天高云淡,四面都是荒山。偶尔一株枯草随风滚过。随着发动机声音的变化,他们越走越高。

好在讲座(连带提问)不过一个小时。孟教授更担心讲座后的晚餐。请报告人吃饭是礼节,但孟教授忽然想起那边有位他不愿一起吃饭的同行。这位同行是华裔,比孟教授年轻。他不仅健谈,而且嗓门大,尤其是讲完笑话,自己笑起来的时候。他谈如何发表论文、申请经费,也谈如何买房子。别人谈房子还带点嘲讽(房价像过山车,富豪们只怕也在心跳哇);他像阐述最得意的论文,在夹杂着术语的分析中不时流露出惊奇与惶恐,仿佛苦心钻研之后窥见了科学的真谛。他收不到旁人不愿听的信号。头一次孟教授有此人陪伴,度过了难捱的两个小时。第二次他好算不在……可是,这位先生偏偏发表了和孟教授数量相当的论文……为什么总碰上这种人?

一切都是为了知识,孟教授无端地想起了果戈理作品里的话。

小车猛地一扭,孟教授的头碰到了车窗,他同时听到了黛安的尖叫和轮胎的摩擦声。他脑袋里一炸。还没反应过来,车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走向。对面传来卡车刺耳的鸣笛。孟教授心狂跳着,看黛安红着脸,眼睛直盯着前方,双手在方向盘上发抖。他侧身帮她稳住了方向盘,尽量平静地告诉她减速,靠到右边。刚才黛安差点撞上了中界,好在她及时纠正了。

他们在路边一个铺着沙石的角落停下,下了车。弯曲的窄路上,汽车、卡车呼啸而过。孟教授转过身,背对着高速路,抱着黛安吻她,安慰她。黛安的肩膀还在微微颤动。她说自己怎么搞的,偏偏两个人在车里的时候走神。孟教授说没事就好。他也有错,没帮着看路。他们歇了一会儿。

“黛安——”

“什么事?”

孟教授想了想说:“要有信心,你面试肯定行的。”

他本想问黛安想没想过将来,比如说结婚。但他打算面试之后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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