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员会

上一篇:珍珠耳坠

购书

孟教授从英国回来,先参加了学院的一个委员会的会议。那是早上九点,会场上只有主任和两位秘书在聊天。其中一位秘书是个中年男人,主管协调本学院的诸多课程。他女儿刚出嫁。孟教授和旁人一样向他道喜。一会儿又来了两三位委员,寒暄,落座,等着会议开始。

孟教授对于委员会的态度,从他执教之初基本没变。比起教课、写论文、评审论文、参加学术会议,教授的职责当中,最明显是浪费时间的,就是委员会的会议。他知道许多同事也是同样看法。还是助理教授的时候,他就参加过几个委员会。虽然都不重要,其中的话题却极度复杂,有许多扯不清的细节和曲折。其中一个是关于学院的计算中心的。足足四年,他还是不明白这个中心怎么运转,教员们又希望它如何运转,以及经费短缺时应该精简哪些服务。也不能说这些话题与他无关(那样的话他不必发言,乐得清闲)。假如学生抱怨,因为服务器出故障,研究没有进展,他也希望计算中心能提高效率。他只是不了解,也没兴趣了解应该如何提高。他佩服某些同事,对这类细事能做出全面、中肯的分析;也有点惋惜,这群有礼貌、有才智的人坐在一起,摆弄的却是一团普通人不可能热衷的乱麻。多数时间他都干坐着,等别人讨论出一些端倪再插句话。虽然不常发言,他每次都到场,以示没有忽略这项职责。后来升为副教授,他参加了另一些层次更高的委员会(全校的,而不是学院的)。那里的话题更复杂,他的了解更少,浪费的时间也更多。他体会到系主任所言不虚:咱们系照顾年轻教员,太重的委员会的事,都由终身教员承担。孟教授没有前辈们的热心。他不愿多担这项职责。他给自己的理由是,比起系里的同事,他对这些最没兴趣,能力也最低,在哪个委员会都帮不上忙。但他不想(也不可能)比其他同事参加数目更少的委员会。所以他选择委员会,主要看哪个少费脑筋。如有可能,也看与会者都是谁。

今天的委员会不仅少费脑筋,而且与会者都非常和气。少费脑筋,因为他不当主任,而且议题很少涉及他的系。与会者和气,因为都不是那种滔滔不绝,一定要说服旁人,或者令旁人佩服的人。另外主任有经验,注意调整场上的气氛,引导讨论的方向。孟教授参加过另一个委员会,次数虽少,气氛却压抑。两位资深教授经常持相反的意见,争辩不休,感觉像被迫观看电视上他全无兴趣的拳击比赛。

孟教授婉拒了秘书推到桌子中央的食品——大块的巧克力布朗尼——然后翻看了日程表。除了一件事来自本系,应由他发言,其他的都关系不大。他本来精神好,现在更毫无压力。会议开始了。

第一项议程是核实并通过上一次会议的纪要。那次会议孟教授没参加,但他决定帮同事一个忙。他读了纪要的前两个段落,更正了一个错字。大家全票通过。下一个议程是审核几份开新课、改旧课的申请——这个委员会是有关本科生教育的。申请当中,只有一份来自孟教授的系里。他们先讨论了其他系的申请。看上去都有道理。开新课的有周密的计划,改旧课的都是细微的变动。有人有疑难,熟悉它们的委员做解释。孟教授都投了赞成票。

开始投票的时候,孟教授注意到身边一位姑娘有些迟疑。她说她不了解这个议题,不知道是否应该弃权。孟教授笑着说,她的疑虑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工作的时候。老实说,今天的许多议题他也不了解。只要她乐意,弃权票也挺好的。不过,看孟教授投了赞成票,姑娘也照办了。她甚至对投票越来越热衷。

“这项申请讨论至此,可以投票吗?”主任问。

“我提议,咱们通过它!”姑娘说。

“我附议,”孟教授说。

大家通过。想不到,孟教授心里感叹,和通情达理的人共事,连委员会之类的都变得有趣了。

然后是来自孟教授系里的那份申请。读了这张申请,孟教授有点惭愧。和其他几张相比,这一张最不周详,教学大纲都只有半页纸。他记得暑假前本系教员开会,对这门新课有过简短的讨论。系里都认为有必要,申请人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教授。实际上,这位老先生在别的名目下教过这门课,收效很好。申请新课不过是正个名分,像同居已久的恋人拿张结婚证。所以系里全票通过了。如今递到学院里,孟教授才发现资料太草率。他向其他委员解释了。他们说可以通过,但最好把资料弄详细些。孟教授同意了。这份申请于是被打了回去,由申请人修改,再由系里、学院重审。

下个议题牵涉到本学院的许多本科生的课程,非常繁复。上次没处理完,今天继续。这事的起因,秘书解释说,是数学系改动了好几门课。这几门都是为非数学系的学生设置的,是本学院许多课程的预修课。也就是说,一旦有大的更改,本学院预修课的名单也得做相应的改动。在座的都埋怨说数学系总是这样,也不跟别的系商量,说改就改。他们开了几句数学系的玩笑,接着干活。孟教授既不熟悉数学系的那几门课(日程表上没有课程名称,只有数学67,数学131A之类的代号),也不熟悉本学院受影响的那些课(都是其他系的),更不用说它们都需要哪些预修课。他闲坐一旁。但主任和另一位委员心里有数。他们检查了一长串更改预修课的条目。每一条都稍加讨论,改进,然后通过。

“还有更多的建议吗?”主任问,“如果没有的话——内森?”

看对面的内森好像有话要说,主任暂停了投票。内森(一个大三学生)是这个委员会唯一的学生委员。他说刚才的方案欠妥。改动后的数学67他去年上过。虽然大部分是数学32的翻版,但省略了几个章节,而这几章恰恰是本学院这门课所需要的。所以数学67不能代替数学32作为预修课。主任敲桌子说可不是,多亏内森提醒。他们再讨论,再改进。改过的方案又有一个问题。它的措辞(本课程的预修课是A或者B,或者C和D)容易产生歧义。内森建议改成“A,或者B,或者CD两个都要”。这才通过了。众人都夸内森不愧是优等生。有人说很受激励,简直想去数学系上那几门课。类似的逻辑训练又持续了一会儿。

这场讨论有点意思,虽然孟教授没参加。他不知怎么想起了黛安。她毕业快五年了。黛安也很聪明,他想,在这样的会上肯定比自己有用。

下一篇:可否与你共进晚餐?

评论 ( 16 )
热度 ( 28 )

© 象牙塔之梦 | Powered by LOFTER